2019年第六期 2019-07-16 徐秀丽


│王开林

 

太平天囯轰轰烈烈十四年,险些将清王朝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,实事求是地说,其文化建设方面的作为乏善可陈,其军事拓展方面的成就有目共睹。以战略、战术为参照坐标,后世公允的评判是:开国六王中,东王杨秀清、翼王石达开的本领最强;卫国百王中,英王陈玉成、忠王李秀成的手段最高。四人皆被杀害,杨秀清死于政变内讧,石达开死于穷途末路,陈玉成死于轻信苗沛霖,李秀成死于保全幼天王。在天朝雪崩堤决的末期,李秀成之死等于拉下了曲终人散的帷幕,引人注目的兴趣点尤多。

 

倾覆之前,天京城内情形如何

 

同治元年(1862)春,湘军大将曾国荃急于图功,兵行险着,挥师攻克秣陵关,随即入驻雨花台,对天京(今南京)初步展开攻势,但因其兵力不足两万人,暂且无法形成威慑。曾国荃是湘军大帅、两江总督曾国藩的胞弟,绰号“曾铁桶”,围城打援是其拿手好戏,太平天囯江北的头号堡垒安庆素以坚固著称,曾国荃率军围攻两年多,将它攻克,名震遐迩。适值溽暑时节,曾国荃顿兵于金陵城下,湘军很快就遭受到疫病袭击,非军事减员日益严重,但这支劲旅仍然能够以寡敌多,46个昼夜间,屡次击退忠王李秀成、侍王李世贤的反扑,扎牢了铁寨,站稳了脚跟。

当曾国荃统兵攻打天京时,太平天囯英王陈玉成正踏上一条不归之路,被他轻信的反侧之徒、安徽军阀苗沛霖诱捕出卖,死于清军统领胜保之手。大厦将倾,李秀成独木难支。当时,天王洪秀全身患重病,他真正信任的大臣是其长兄信王洪仁发、次兄勇王洪仁达、堂弟干王洪仁玕,还有一位神秘的沈真人(沈桂),这些人都不会打仗,不能统兵,要保卫天京城,根本指靠不上,而真能指靠上的军事统帅则是他并不怎么信任的忠王李秀成。李秀成有两方面的难处:一方面,湘军大将曾国荃挺过至艰至险的日子后,开始不断增兵,湘军大帅曾国藩洞察全局,及时调遣虎将鲍超率领


霆军前往增援,湘军水师与陆师的合作也取得了显著成效,天京被清军重兵合围、粮尽援绝已是不可逆转的事实。李秀成多次劝说洪秀全及早放弃天京,另谋生路,但洪秀全执意不允。另一方面,李秀成自己的地盘苏州受到李鸿章统率的淮军猛攻,危在旦夕,在天京与苏州之间,他难以兼顾,注定只能顾此失彼。实际上,苏州的陷落迅速产生多米诺骨牌效应,随后杭州被左宗棠统率的楚军攻克,天京迅即沦为孤城。

据《李秀成自述》所记,天京城破之前,已“内外不通,无粮养众”,“阖城男女饥饿,日日哭求我救”,李秀成迫不得已,“即已强行密令,城中寒家男妇,准出城外逃生”,这道密令是李秀成擅自下达的,洪秀全并不知情。当时,天京的治安状况大坏,逢夜城内,炮声不绝,抢劫杀人,全家杀尽,抢去家内钱财,国败出此不祥”,尽管军令愈益严酷,对付内奸,“抄斩全家”,“剔(剥)皮法治”,仍然防不胜防,慰王朱兆英等人仍惹上了叛国通敌的嫌疑。

同治三年(1864)四月二十日凌晨,天王洪秀全病故,由宫中女官掩埋在新天门外御林苑东岭,仅以随身黄服浅葬,居然连棺槨都免了,更别说举行盛大的葬礼(秘不发丧很可能是害怕动摇军心),可见其时天朝主政者何等草率惊慌。嗣后,洪秀全的长子真王洪天贵福继位登基,天朝臣民称之为幼天王。幼天王只有16岁,读书不多,连句子都写不通,智力不及常人。据洪天贵福供述,“朝内有一个鹦鹉会讲话,天天唱云:亚父山河,永永崽坐,永永阔阔扶崽坐。’”在天朝,人人皆知,亚父即上帝。青鹦鹉天天欢唱没有用啊,在十万湘军的猛攻之下,天京城即将沦为半城废墟半城死尸的人间地狱。

李秀成被擒

据《洪天贵福亲书自述》所记,城破之前,君臣逃亡并没有做过明确的预案,而是临时动议的,撞大运的成分居多。湘军将领李臣典带人炸开太平门城墙的缺口后,太平军顿失凭依,已无固守之志,彻底陷入了各自为战的困局。夜间,忠王李秀成和尊王刘庆汉带领千余兵马,护卫幼天王冲出太平门缺口,很幸运,他们并未遭到城外湘军的迎头痛击。当时,城内的巷战并不激烈,湘军将士急于搜掠财物,竟将抓捕天朝君臣的头号要务抛之脑后。据曾国荃的首席文案赵烈文的《能静居日记》所记,六月十六日,湘军破城之日,曾国荃精疲力竭,已提前回营,闭门呼呼大睡,由于要发送捷报,这才被人唤醒,喜闻部下攻破了坚城,仿佛大梦一场,简直就是现在所谑称的“躺赢”。由于缺少曾国荃的统一部署,禁令未行,天京城内烧杀掳掠、奸淫妇女的恶行完全失控,《能静居日记》中所记载的诸多事例简直令人发指。

早在突围前,李秀成就将自己那匹雄骏的白色战马让给幼天王骑,自己换骑一匹驽马。他折回忠王府辞别母亲、胞弟和侄儿,起初还有数千兵马追随,但他们在城内兜转多时,难以找到安全出口,“随行之文武将兵,自乱如麻”,及至冲出太平门缺口,已失散不少。由于马匹不良,路径不熟,李秀成很快就落了单,身边只剩下两员随从。六月中旬,天气酷热,李秀成又饿又累,与随从逃入方山的破庙里歇息,一时大意,将捆在身上的宝物吊在树下,他想宽身乘凉,结果被附近的农民发现,认出他就是忠王。起初,当地百姓想解救李秀成,劝他剃头,好作伪装,李秀成不肯,他说:“我为大臣,我囯破主亡,若不能出,被获解送大清帅臣,我亦不能复语(活)。若果有命,能逃出去,亦难对我官军。”僵持半晌后,李秀成被逼依从,还是剃去了些许头发。由于风声走漏,人越聚越多,最终,那些宝物引起了争端,李秀成被方山民人陶大兰缚送至湘军将领萧孚泗营中。萧孚泗是湘军中有名的贪将,连天王府的财宝都敢派兵搜掠,连天王府的宫殿都敢纵火焚烧,陶大兰缚送忠王李秀成来领赏,注定是走错了营门。萧孚泗先是“掠美”,谎报擒获之功,然后把陶大兰全家抓获,逼问财宝的下落,结果弄得方山百姓“空村窜匿”。萧孚泗的劣迹,肯定有人向上举报,但曾国荃无意惩处这类恶行,理由是“免寒将士之心”。湘军攻克金陵后,曾国藩获一等侯爵之封,曾国荃获一等伯爵之封,李臣典因带兵轰开太平门缺口、立下首功获一等子爵之封,萧孚泗因“擒获”李秀成获一等男爵之封。若非赵烈文在日记中保全原始证据,李秀成被擒的底细恐怕会彻底模糊,真相石沉海底。当时,曾国藩在奏章中为湘军诸将表功,特意把“擒获伪忠酋”的大功记在萧孚泗的名下,赵烈文对此肯定愤愤不平,所以在日记中骂萧孚泗“丧良昧理”,咒了一句“吾不知其死所”。

曾国荃攻克金陵本是绝顶功勋,但由于告捷的奏章有重大疏漏,将攻城之日曾九帅赶回老营“躺赢”的实情公之于众,受到廷寄谕旨的严谴,再加上幼天王逸脱,湘军的丰功伟绩大有转为罪责的可能。擒获忠王李秀成乃是湘军大将曾国荃得以“交卷出场”、受封伯爵的关键底牌。

李秀成之死

今天,我们能够知道李秀成被囚之后的详细情形,首当感谢的便是赵烈文。当年,他是湘军大将、浙江巡抚曾国荃的机要秘书,从李秀成被擒获算起,直到李秀成被杀害,共计16天,在赵烈文的《能静居日记》中,可谓有闻必录,细大不捐。

李秀成被关押在特制的大木笼里,这种木笼的学名叫做槛车。曾国荃骄横之态活灵活现,他打算用刀锥细割的残酷手段使朝廷要犯饱受皮肉之苦,由此可见曾国荃行事之鲁莽。赵烈文急忙以耳语劝阻曾国荃,后者盛怒不戢,一意孤行,非得给李秀成放血不可。李秀成毕竟是经历过大阵仗的硬汉,臂股被割,血流不止,仍能不动声色。洪秀全的胞兄洪仁达也没有屈服求饶。赵烈文见劝阻无效,只好退出刑讯室,眼不见心不烦。稍后,曾国荃恍然大悟,听从赵烈文的建议,备文咨告湘军大帅、钦差大臣、两江总督曾国藩。

同日夜间,赵烈文与周阆山结伴,去李秀成的大囚笼前,面对面交谈了一番,所获信息价值不菲。忠王李秀成是苦出身,做过烧炭工,这点与东王杨秀清相同,他年长石达开八岁,做过后者的部下,最佩服的人也是石达开。他清楚太平天囯不能久存,但骑虎难下。之所以不早日投诚,情义和爵位都是羁绊。至于用兵所到,则未尝纵杀”,李秀成管束部下显然比曾国荃更严,军纪也更好。赵烈文还询问了一些军事部署和天朝内部事务的问题,李秀成一一解惑。令人感叹的是,天京城中各王府米粮充足,太平军守城将士却在忍饥挨饿,所以战斗力日益下降。李秀成给出的解释是“我家人心不齐之故”。李秀成不相信天朝覆灭后,国家就能太平,赵烈文以朝政清明期诸异日,也难以服其心。可贵的是,李秀成打算驰书给老部下,停止杀戮,各自回家,这个愿望最终未能实现。李秀成被囚之后的命运,说是取决于朝旨,实则由曾国藩独断。这一点,本文后面会细细道来。

同治三年(1864)六月二十五日,曾国藩抵达江宁,见到九弟曾国荃,心情大好,会客一直忙个不停。晚上九点钟后,他才亲自审讯李秀成,仅“鞫讯数语”而已,并没有太费口舌。他让李秀成原原本本写个长篇供状,这样办案,较之讯问,既实在得多,也清省得多。

七月初二日,赵烈文去拜访曾国藩,日记中记录了一项重要内容:“晚至中堂处久谭,拟即将李秀成正法,不俟旨,以问余。余答言:‘生擒已十余日,众目并睹,且经中堂录供,当无人复疑,而此贼甚狡,不宜使入都。’与中堂意同。”按常理说,像李秀成这种级别的要犯,必须押送京城,交刑部审决,朝廷明谕也是这样指示的,何况献俘本身能够大显威风,但北方还有强悍的捻军窜扰,水陆三千多里长路,难保不出差池。赵烈文对曾国藩说的“此贼甚狡,不宜使入都”则话中有话。李秀成不同于陈玉成和石达开,他脑袋里面装着天京的财富总账,真要是吐露无遗,对曾氏兄弟,对湘军将领,都极为不利。何况御史贾铎已经陈奏,断言金陵城内积有巨款,廷寄也已关注此事。当年,金陵城内短缺粮食是实,但并未短缺金银。湘军水师与湘军陆师在城外合围前,洋商从水路用轮船频繁运送粮食、军火到金陵城下,尽管价格高昂,但太平军与之贸易,从未拖欠款项(以常理推论,洋商也不可能在战争期间赊账)。战后,曾国藩要让湘军将士舟车囊橐满载而归,不受大清律例制裁,显在潜在的幺蛾子都必须杜绝,赖账就要赖得一干二净。

七月二十日,曾国藩回复“押解来京”的寄谕,以李秀成“权术要结,颇得民心”为由,“力主速杀,免致疏虞,以贻后患。遂于初六日正法,初七日录供具奏。”曾国藩将李秀成就地正法,循的是胜保杀陈玉成、骆秉章杀石达开的成例,朝廷也难以怪罪他抗旨不遵。

曾国藩下令处决李秀成,传首各省,以绝流言。同治元年(1862),清军统帅胜保下令将英王陈玉成凌迟处死。同治二年(1863),四川总督骆秉章下令将翼王石达开凌迟处死。凌迟,是极其惨酷的死刑,刽子手当众将一个大活人千刀万剐,受刑者痛不欲生,却求死不得。据史料记载,陈玉成和石达开遭受凌迟酷刑时,面无惧色,口无呻吟,确实是罕见的硬汉子。曾国藩下令将忠王李秀成处决,却并未循例采用凌迟酷刑,而采取斩首的方式,在这一点上,他的仁慈之心(且不说人道主义精神)显然超过了胜保和骆秉章。李秀成死得比好兄弟陈玉成、老上司石达开更干脆,虽无法保全首级,但至少保全了躯体,得以棺葬。赵烈文称之为幸运,也不算大谬。

《李秀成自述》被删改

在天朝内,喜欢写诗的大将大臣有好几位,石达开、李秀成、洪仁玕三人较为突出。石达开的诗歌水准较高,李秀成的诗作水平参差不齐,头面较好的几首应该是由他人润过色,这个判断可从研读《李秀成自述》得来,其文字表达能力确实不及格,连粗通都算不上。

李秀成一生最引人注目的事迹,既不是挥师攻下苏州,也不是率军保卫天京,而是他被俘后写下了长达数万字篇幅的自述。有人简单地视之为变节之举,其实,细揣其心迹,只不过想给后代留下一段信史罢了。至于细节稍有出入,观点不无偏颇,则是不应该苛求的。

七月初七日,赵烈文在日记中写道:“中堂属余看李秀成供(状),改定咨送军机处,傍晚始毕。折中声明李秀成自知必死,恐中途不食,或窜夺逸去,转逃国法,故于当地凌迟处死云云。”瞧见没有,曾国藩对外还是要宣称将李秀成凌迟处死了,以免显示异同,诱发非议。同一天,曾国藩在日记中写道:“将李秀成之供分作八九人缮写,共写一百三十叶,每叶二百一十六字,装成一本,点句画段,并用红纸签分段落,封送军机处备查。”照此处计算,曾国藩上报军机处的李秀成供词,只有二万八千字,与赵烈文亲眼见过的供词原稿五六万字相比,已缩水一半。曾国藩的曾孙曾约农保存的家藏《李秀成亲供手迹》(台湾世界书局影印),字数为三万六千字,也可断定这并非完整原件,而只是节本。曾国藩如何将违碍部分删除涂改或索性抽出销毁、删改?抽毁的部分究竟是些什么?不免引人遐想。

八月,淮军主帅李鸿章已率兵克复湖州,正在追击堵王黄文金残部,突然收到曾国荃的来信,末段文字旁敲侧击,意味尤深:“李秀成擒获后,弟遍刺以锥,流血如注,随即传置槛车中。后数日,家兄来营,提讯数次,呈亲笔供词数万言,内有谓尊处关税极多等语。李秀成屡经雄师击败,所陷江浙诸郡县亦皆为部下攻克,积愤已久,故作此诋毁之词。家兄忙中未及删改,弟则毫未闻及此事,至今亦未阅过一遍,可想见其疏也。乞恕乞恕。”李鸿章的大将程学启诱降苏州八王,并且设计将他们一锅烩,李秀成内心必定痛恨不已,他在自述中透露了李鸿章大发战争财的老底,最终让朝廷看到,自然对李鸿章不利。李秀成要报东门之役,这也是最后一手了。试想,李鸿章读了曾国荃信中的这段文字,会不会打翻五味瓶?曾国荃说是家兄曾国藩因为事务繁忙、疏忽而忘记删改这些颇为扎眼的地方,李鸿章岂能不感到别扭和恼怒?

《李秀成自述》由五万多字缩水至两万多字,删改是必然的,而且是大段大段的删除,至于改动,可能不会太多,技术上难度较高,很容易弄巧成拙。这篇自述尚未结尾就戛然而止了,也说明曾国藩无意让李秀成写完此文,在他看来,让囚徒写自供状只是走走过场,绝对不允许添出任何对湘军集团不利的麻烦来。与之相反,李秀成将撰写自述当作内心积郁的最后舒吐和生命能量的最后释放。两人的想法根本没有交集点。因此李秀成要尽可能地写得完整和翔实,虽然文化水平不高,但他明显使出了小时候吃奶的劲头,提供了一些别人提供不了的史料和细节。曾国藩则要尽可能删去那些会引发读者遐想、对湘军形象不利的文字。这是一场不对等的较量,《李秀成自述》最终“瘦身”了许多,也就不难理解了。

当年,曾国藩将《李秀成自述》付梓刻印,分别呈赠军机处和各有关的地方大吏,最奇葩的做法则是让被捕的太平天囯干王洪仁玕过目并亲笔签驳。洪仁玕是洪秀全的堂弟,曾在香港居住过四年,做过洋人学馆的教师,通晓天文地理历数医道,能舞文弄墨,才情不俗,是天朝内难得的高级知识分子和改革家。很显然,洪仁玕对《李秀成自述》是不以为然的,在他看来,李秀成自身有不少失误,都已铸成大错,比如任人唯亲(“将滁州交李昭寿镇守”),比如用人不当(“苏州之谭绍光不服军民,以致杭、嘉各专己见,皆不遵忠王之令”),比如听信佞人之言(“专靠章王柔猾之言为之耳目,不认王长次兄为忠正人,不信本军师为才学之士”),因此他将《李秀成自述》定性为“屡多非上推罪之言”。诚然,李秀成的自述为自己洗脱太过用力,结果适得其反。洪仁玕指责李秀成“平日变迁不常,临急号令不验”,可谓诊病得症。其总结之语更耐人寻味:“今观其传,于得胜时细述己功,毫不及他人之策力,败绩时即诿咎于天王、幼西王及王长次兄、驸马等,虽世人不知内事,而当时兵粮之权归谁总握,谅内外必(有)闻之者。”意思是:天朝末期,李秀成总握兵粮大权,完全诿过于人,是不合事理逻辑的。应该说,今人阅读《李秀成自述》,参考一下洪仁玕的亲书签驳,确实可以增加一个视角,增长一层认识。

《李秀成自述》永远不可能恢复其完整的本来面目了,粗线条的历史乃是由诸多人为的片断组成,由此可见一斑。

(作者系文史学者)

 


 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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