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1年第五期 2021-07-04 肖复兴


│肖复兴

 

没有母亲便没有我的一切

1989年的夏天,母亲突然去世,竟没有留下一句话。虽说她已经86岁,应属于喜丧,但还是让我猝不及防。那天夜里,我从医院回家,远远看见楼里的窗户全暗着,只有我家屋里所有的灯都亮着,只有儿子一个人在家,他很害怕,把所有的灯都打开了,给自己壮胆。那一年,他刚刚10岁。我对他说,奶奶没有了,他一下子扑在我怀里哭了。母亲走了,我才感到这个家空了一半。

一连几个月,我静不下心来,什么东西也写不下去,回忆起母亲在世时的很多情景。尽管她不是我的生母,但是她把我从小带大,生活上含辛茹苦。1989年,我42岁,从5岁起,她开始带我,刨去我到北大荒6年,我和她在一起生活有31年的时光,比我和父亲在一起的时间还要长11年。我对她的了解和感情,是从北大荒回到北京之后开始的,应该很晚了,算起来,只有15年的时光。但这15年是我和她相依为命的15年。想起这一切,我的心里有一种对母亲的愧疚感。因为我觉得自己完全可以做得好一些,却常常忽略了这一点。

这种愧疚感,让我的心更加沉重,怎么也拿不起笔继续写点儿东西。就在这时候,我的好朋友赵丽宏给我写来一封长信。那时没有电脑邮箱,没有手机微信,手写的书信,通过邮局挂号邮寄过来,厚厚一沓信纸,沉甸甸的,让我有种说不出的感动。一个人的悲哀,其实是极其渺小的,尤其放在一个时代的汪洋大海之中,连一叶扁舟都算不上,真的是小如尘芥,而随时间湮没,被冲刷得不剩一点儿渣滓。赵丽宏的信,和他细微绵和的性格一样,委婉而动情地劝说我尽快从悲伤中走出来,一定不要放下笔,要继续写作。

赵丽宏的信给予我很大安慰,他说得对,不能放下笔,对母亲最好的怀念,就是要写出东西来。想想自己,除了会拿起笔写点儿东西,还能会什么呢?不写东西,又能做什么呢?

我应该写写母亲。我以前写报告文学时不是强调为普通人立传吗?母亲比我写的报告文学中那些普通人更普通、更平凡,就像一滴雨、一片雪、一粒灰尘,渗进泥土里,飘在空气中,不会被人注意,甚至连我自己都会对她忽视。在那一刻,我忽然意识到,人啊,总是容易把眼睛盯在别处,而忽视眼前的、身边的。于是,便也最容易失去弥足珍贵的。

我责备自己:为什么到母亲去世之后才想起来写写她老人家呢?人的一生中可以有爱、恨、金钱、地位与声名,但对比死亡来讲,一切都不足道。一生中可以有内疚、悔恨和种种闪失,都可以重新弥补,唯独死亡不能重来第二次。在拿起笔之前,我的内心充满矛盾,荆棘一样尖锐地刺伤着我自己。

她老人家总浮现在我的面前,在好几个月白风清的夜晚托梦给我。这是非常奇怪的事情,我的梦中从来没有出现过父亲和生母的样子,唯独她这样频繁在梦中出现。或许真的是日有所思,夜有所梦吧。那些日子,我常常想起和母亲在一起的往事,小时候,自尊心、虚荣心膨胀,看不起目不识丁的母亲;她没文化,针线活做得也不拿手,针脚粗粗拉拉的,嫌她给我缝的那对襟小褂土;嫌那前面没有开口的抿裆裤太寒碜;嫌那踢死牛的棉鞋没有五眼可以系带;我甚至开始害怕学校开家长会,怕她踩着小脚去,怕别人笑话我……还有长大成人以后只顾奔自己的前程,自私和种种闪失,而把老人孤零零甩在家中,在不知不觉中忘记了她的存在,以至于晚年让孤独的她患上幻听式的神经分裂症……

这些往事,犹如水落石出一般,如此清晰地出现在我的面前。我忽然觉得,我以往写的所有普通人的报告文学,渊源都来自她老人家。没有她,便没有我的一切。对比她,我写的那些东西,都可以毫不足惜地付之一炬。

我应该为母亲写一篇像样的文字。……以上文字节选自《同舟共进》杂志。邮发代号:46-56,订阅电话:020-3830 8908(发行部)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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