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1年第六期 2021-07-12 李怀宇


│李怀宇

 

我对吴冠中先生的文章向来佩服,对其画作的观感却有变化。读毕先生的自传,再看他的画作,别有会心,深信那是当代不可多得的妙品。从此时时留意吴氏作品,并萌生了访问吴先生的念头,可惜托朋友致意,得知他当时身体并不太好。

吴冠中的艺术起点是杭州国立艺专。校长林风眠身后是大师,生前却颇为坎坷。林风眠培养的学生,在法国的赵无极、朱德群早负盛名,留在国内的吴冠中、苏天赐也自不凡。

一年春节后,我打电话到吴冠中先生家,恰是吴先生接了电话,听得出他中气十足,欣然约定北京相见。我如约来到方庄吴家,见家中简朴,与其他文化老人的住所并无大别。我却心生感慨,毕竟见识过太多画家的豪宅,而吴冠中的画价可谓“当代第一”。

吴冠中先生给我第一印象是“诗人”,而非“画家”。叙了几句家常,吴先生便急切地问我前一天拜访过的杨宪益先生身体如何。我们的共同话题是杨宪益先生的打油诗,吴先生随口背出几句杨先生的诗,又说:有一个英国美术评论家叫苏立文,跟杨宪益当年是同学。苏立文去看杨宪益,杨宪益把我送他的一张画给苏立文,苏立文一看,觉得这张画价钱太贵,不肯要。”

吴先生又回忆起老师吴大羽晚年喜欢写诗胜于画画。“美是心灵的灵感,像诗一样。画家就像诗人,但是社会不太需要诗人,因为诗人用处不大,社会也不培养诗人。诗人自己有才华,努力创造了诗,震撼了社会,大家才重视诗人。绘画也是这种情况。我现在更重视的不是技术,我觉得技术容易学,三四年就可以学会了,但是那种灵性、灵感、境界,往往是不容易达到了。技法可以一步步往上面走,每一个阶段可以用不同的方法,但是最终的目的是进入殿堂,这个殿堂是人文的殿堂,也可以说是诗的殿堂”。

【与杭州艺专“一见钟情”】

话题一旦深入,吴先生不失本色。他说:我这个人嫉恶如仇,对一些讨厌的人就是非常讨厌,当然喜欢的人就非常喜欢。”正因这种性格,多年来,“笔墨等于零”“一百个齐白石比不上一个鲁迅”等“吴氏话语”常常为人提起。我问:“有没有留意这些观点引起的争论?”他说:“我心里很坦然,我觉得我讲的都是真话。”

我最感意外的是他对徐悲鸿的评价,相关访问稿公开发表后,曾引起了一场大争论。记得几天后,我恰巧赴一个画家的饭局,话题焦点竟是吴冠中的谈话。我顺便约了同座的画家杨之光接受我的访问,杨之光是徐悲鸿的学生,他的谈话算是对吴冠中的回应。这一来一往,画坛不免热闹了一阵。

回想吴冠中评徐悲鸿,自有渊源。1919年,吴冠中生于江苏宜兴。有意思的是,徐悲鸿1895年生于江苏宜兴,按中国传统是“老乡”,而且是相隔一辈的留法学生。然而,这两位老乡所受的艺术教育迥然相异。

1935年夏天,吴冠中为浙江大学附设工业学校电机科学生,在全省大中学生暑期军训中与杭州艺专学生朱德群相识,结下了深厚的友谊。一个星期天,朱德群说:“我带你去参观我们学校。”吴冠中在中学时爱好文学,对美术兴趣一般,到了杭州艺专一见,大吃一惊:好像孩子诞生以后,一睁开眼睛,这个世界是那么美丽!一见钟情,很快就入迷了,后来念念不忘。”一年后,吴冠中有违父命,考入杭州艺专预科。校长林风眠从法国留学归来,当时师生们说:我们是法国艺术学院的分校。”

吴冠中虽不是林风眠的入室弟子,但其中西融合的艺术新路对他影响很大,他们之间的感情很深,因此也可以说吴冠中是林风眠的学生。中国画家吸收西方绘画主流的一般是写实手法,如徐悲鸿。但林风眠却取法自印象派等现代西方绘画精髓,如塞尚、高更、马蒂斯、毕加索等,是一条拓荒之路、孤独者之路。他给学生毕业纪念册上题的“为艺术战”,即与庸俗战、与因袭保守战之意。

抗战胜利后,林风眠回到上海,为吴冠中结婚画了紫藤小鸟,画面温馨轻松。1961年,林风眠在中国美术馆举办过一次展览,画的是高压线、幼儿园的儿童、捕鱼的渔民、收获的人们,一派欣欣向荣的场景。后来,林风眠申请出国探亲,与家人团聚。临行前,吴冠中赶到上海与恩师话别,林风眠对他说:“我到法国后,将尽力做点中法文化交流方面的工作。”出国前,他给吴冠中寄了一幅画,画的是苇塘和归雁,青蓝色调。吴冠中回复了四句诗:

捧读画图湿泪花,青蓝盈幅难安家。

浮萍苇叶经霜打,失途归雁去复还。

吴冠中评价道:“中国的传统美术中,有因循守旧、注定要被淘汰的一面。不改变的话,艺术会失去该有的活力。所以五四以后,林风眠、刘海粟引入了西方的艺术,林风眠的观点是走中西结合的路子,同时他身体力行,刘海粟也比较开放,愿意接触西方的东西。徐悲鸿则反对西方的现代绘画,他的观点是要写实。”

吴冠中回忆,中学时代的他看报纸,报上常有徐悲鸿与刘海粟二人商榷的文章,徐志摩也曾参与进来。“刘海粟的上海美专是私立学校,风气比较开放,影响也大,培养出了很多学生。更开放的是在杭州的国立艺专,林风眠起主要作用,因为是国立学校,有经费,教授一个月三百块大洋,当时的画家是没有这种待遇的,所以学校可以请到最好的教员,如吴大羽、潘天寿,还能高价请法国、英国的教员,所以杭州艺专很‘傲’,觉得徐悲鸿的东西格调不高。杭州艺专的老师和学生,与徐悲鸿的艺术观念是完全不同的。”

吴冠中认为,这些不同艺术观念的碰撞,对后来中国美术的发展有重要影响:“在我们的中学时代,很少人关心美术、音乐、体育,整体的美术水平不高,甚至在知识分子中间,有不少人还是‘美盲’,现在提倡‘德育不能代替美育’,这是很好的。美是提高人的精神、思想质量的。道理上大家都清楚,但在那时,一般民众还不大具备辨别的眼光。”

“美术的功能像诗一样,它的主要任务是创造美,创造精神世界。徐悲鸿可以称为画匠、画师、画圣,但从他的作品上看,他对美的理解有偏差。现在中国美的道路上要创新,传统有很好的可供借鉴的东西,但如果完全是临摹、抄袭,我们就受害了,因为画家要创新的话,要推陈出新,要‘推’。旧的不去,新的不会起来”。……以上文字节选自《同舟共进》杂志。邮发代号:46-56,订阅电话:020-3830 8908(发行部)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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